台湾南部的阳光总是用一种近乎奢侈的热烈,毫无保留地倾泻在每一条街道上。与台北那种带着灰色水气的黏稠梅雨季不同,高雄的天空永远是澄澈而高远的,空气中彷佛随时都能嗅到咸咸的海风与港都特有的豪迈气息。
林淮站在高雄盐埕区一条有些年头的老街旁,身上套着一件宽松的棉麻衬衫,手里拿着笔记本,正对着眼前斑驳的招牌发呆。这是她结束了前半段朝鲜半岛专栏写作後,特地南下高雄进行的全新专题——寻找台湾老港口的「庶民温饱记忆」。而在爱河的另一端,姜宇信刚从首尔飞抵小港机场,完成了他前往欧洲驻村前最後一段短暂的亚洲假期交接。
「在找什麽呢?林大作家。」
一把熟悉的低沉嗓音在耳边响起。林淮猛地回过头,只见姜宇信拖着一个半旧的黑色行李箱,头戴一顶深色渔夫帽,脸上带着因长途飞行与转机而显得有些疲惫、却依然明亮的笑容,正静静地站在她身後。阳光透过骑楼的梧桐树叶洒在他的肩膀上,落下碎金般的斑驳光影。
「你怎么比预定班机还早到?」林淮惊讶得睁大了眼睛,手里的笔记本险些掉落。
姜宇信快步上前,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中的帆布包,顺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额头上因为南台湾高温而渗出的细汗:「想早点见到你,飞机一降落就直接坐捷运过来了。走吧,听说这里有一家开了五十年的古早味什锦面,我的肚子已经在抗议了。」
两人并肩走进了盐埕区巷弄内那间没有冷气、全靠几支老旧吊扇强力运转的传统面摊。一踏进店面,浓郁的大骨高汤香气、油葱酥的焦香以及海鲜特有的鲜甜味便扑面而来。墙面上泛黄的价目表与油腻的磁砖,无声地诉说着这座老港口工业区岁月的流转。
老板娘是一位操着一口流利台语、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线的中年阿姨。两人点了一大碗招牌什锦汤面,外加一盘切得厚实的卤猪腱肉和烫青菜。
不久後,那碗堪称「庶民艺术」的什锦面被端上了桌。陶瓷大碗里盛满了浓郁却清澈的猪骨熬制高汤,上面铺满了丰富得几乎要满出来的配料:新鲜的虾仁、弹牙的赤肉片、饱满的蛤蜊、脆口的贡丸、大量的鲜甜高丽菜,以及吸收了汤汁精华、口感滑顺的油面。最画龙点睛的,是那一大匙用猪油炸得金黄酥脆、香气逼人的油葱酥。
姜宇信拿起筷子,小心翼翼地夹起一撮吸满汤汁的油面,吹了吹送入口中。他的眼神微微亮了一下:「这汤头……跟首尔的牛骨雪浓汤完全不一样。雪浓汤是浓郁而纯粹的乳白,而这碗什锦面的汤头,是一种充满包容力的杂烩——猪骨的醇厚、海鲜的鲜甜、蔬菜的清爽,全部融合在这一碗里。」
「这就是盐埕区的个性。」林淮用汤匙舀了一口热汤,温润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,驱散了连日赶稿的疲惫,「盐埕以前是高雄最繁华的码头商业区,码头工人、船员、商人来来往往,大家都需要一碗份量扎实、价格亲民又能迅速补充体力的食物。这碗什锦面里装的,不只是食材,还有高雄人海阔天空的温柔。」
两人坐在油腻的木桌旁,一边擦汗,一边分食着这碗热气腾腾的面。虽然空气闷热,但周遭此起彼落的台语交谈声、老板娘豪迈的笑声,以及眼前这个男人专注凝视自己的眼神,让林淮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。没有首尔的冰雪,也没有大邱的炙热,高雄的风带着海港的咸与甜,轻轻抚平了他们即将因巴黎行期而产生的离别焦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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